夏丏尊对严巷头小伙伴的怀念
夏丏尊像
夏丏尊自出生至少年求学,祖父辈都希望他出人头地。虽然后来家道中落,作为秀才的父亲在家办了私塾,一来图个热闹,利用家中五间三进宽大的房屋,增加人气。二来嘛,增加一点收入。
夏丏尊也帮父亲教过半年私塾,半教半读,还是希望走向外国的世界。虽然崧厦也开办了学校,来请他教书,但他总觉得屈居于小镇,有点不甘心。
夏丏尊十六岁考中秀才,十七岁与前江姑娘金嘉结婚。从小在崧厦严巷头长大,与邻居小伙伴一起玩耍,无忧无虑。
当时只觉得平常的游戏与童真,及至到了中年,面对上海滩的五光十色,内心竟是一种寂寞。
随着交际圈的扩大,应酬的增多,忽然觉得都是生意上的社交而已。
“真正的朋友,恐怕要算‘总角之交’或‘竹马之交’了。”
“如大家话旧,旧事是彼此共喻的,而且大半都是少年时代的事。”
夏丏尊写过一篇《中年人的寂寞》,当时的心境,就是一种望得见的乡愁吧!
中国古代推崇“人伦之道”,即通常所说的“五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朋友”是其中的一伦,是步入社会互相交往、互相帮助、互相理解中的重要一伦。缺少了朋友一伦,即使面对车水马龙,因为与自己无关,也会显得寂寞。
古代伯牙所以摔古琴,因为钟子期一死,世上再无知音了!
从夏丏尊在繁华的大上海寂寞的心境,可以理解追求物质毕竟是表面的,人是需要有精神滋养的有感情的高级动物。
在商业化的社会里,一切可以交换,甚至道德、良心,都可以出卖。这让从传统道德规范走来的夏丏尊,尤其显得无奈的寂寞。
夏丏尊家四世同堂照
中年人的寂寞
逢到和旧友谈话,就不知不觉地把话题转到旧事上去,这是我的习惯。我在这上面无意识地会感到一种温暖的慰藉。可是这些旧友一年比一年减少了,本来只是屈指可数的几个,少去一个是无法弥补的。我每当听到一个旧友死去的消息,总要惆怅多时。
学校教育给我们的好处不但只是灌输知识,最大的好处恐怕还在给与我们求友的机会上。这好处我到了离学校以后才知道,这几年来更确切地体会到,深悔当时毫不自觉.马马虎虎地过去了。近来每日早晚在路上见到两两三三的携着书包、携了手或挽了肩膀走着的青年学生,我总艳羡他们有朋友之乐,暗暗地要在心中替他们祝福。我已是一个中年的人。一到中年,就有许多不愉快的现象,眼睛昏花了,记忆力减退了,头发开始秃脱而且变白了,意兴,体力,什么都不如年青的时候,常不禁会感觉到难以名言的寂寞的情味。尤其觉得难堪的是知友的逐渐减少和疏远,缺乏交际上的温暖的慰藉。
不消说,相识的人数是随了年龄增加的,一个人年龄越大,走过的地方当过的职务越多,相识的人理该越增加了。可是相识的人并不就是朋友。我们和许多人相识,或是因了事务关系,或是因了偶然的机缘——如在别人请客的时候同席吃过饭之类。见面时点头或握手,有事时走访或通信,口头上彼此也称“朋友”,笔头上有时或称“仁兄”,诸如此类,其实只是一种社交上的客套,和“顿首”、“百拜”同是仪式的虚伪。这种交际可以说是社交,和真正的友谊相差似乎很远。
真正的朋友,恐怕要算“总角之交”或“竹马之交”了。在小学和中学的时代容易结成真实的友谊,那时彼此尚不感到生活的压迫,入世未深,打算计较的念头也少,朋友的结成全由于志趣相近或性情适合,差不多可以说是“无所为”的,性质比较地纯粹。二十岁以后结成的友谊,大概已不免搀有各种各样的颜色分子在内;至于三十岁四十岁以后的朋友中间,颜色分子愈多,友谊的真实成分也就不免因而愈少了。这并不一定是“人心不古”,实可以说是人生的悲剧。
人到了成年以后,彼此都有生活的重担须负,入世既深,顾忌的方面也自然加多起来,在交际上不许你不计较,不许你不打算,结果彼此都“钩心斗角”,像七巧板似地只选定了某一方面和对方去接合。这样的接合当然是很不坚固的,尤其是现代这样什么都到了尖锐化的时代。
“十四年了,日子过的真快,对于中年以后的人来讲十年,八年好象是指缝间的事,可是对于年轻人来说,三年,五年就可以是一生一世。”——《半生缘》
在我自己的交游中,最值得系念的老是一些少年时代以来的朋友。这些朋友本来数目就不多,有些住在远地,连相会的机会也不可多得。他们有的年龄大过了我,有的小我几岁,都是中年以上的人了,平日各人所走的方向不同。思想趣味境遇也都不免互异,大家晤谈起来,也常会遇到说不出的隔膜的情形。如大家话旧,旧事是彼此共喻的,而且大半都是少年时代的事,“旧游如梦”,把梦也似的过去的少年时代重提,因谈话的进行,同时会联想起许多当时的事情,许多当时的人的面影,这时好像自己仍回归到少年时代了。我常在这种时候感到一种快乐,同时也感到一种伤感,那情形好比老妇人突然在抽屉里或箱子里发见了她盛年时的影片。
逢到和旧友谈话,就不知不觉地把话题转到旧事上去,这是我的习惯。我在这上面无意识地会感到一种温暖的慰藉。可是这些旧友一年比一年减少了,本来只是屈指可数的几个,少去一个是无法弥补的。我每当听到一个旧友死去的消息,总要惆怅多时。
学校教育给我们的好处不但只是灌输知识,最大的好处恐怕还在给与我们求友的机会上。这好处我到了离学校以后才知道,这几年来更确切地体会到,深悔当时毫不自觉.马马虎虎地过去了。近来每日早晚在路上见到两两三三的携着书包、携了手或挽了肩膀走着的青年学生,我总艳羡他们有朋友之乐,暗暗地要在心中替他们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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