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恩师陈绵武
来源:上虞收藏报 作者:王水堂
5月30日一早,我刚出门要去早餐,突然响起恩师的家电,以为是什么事。一听不是恩师,是师母带哭的声音,说“陈老师走了”,真是晴天霹雳,着实大惊!因刚于24日傍晚,我与恩师有一刻钟左右交流,拉手而叙,相欢而散,虽见恩师身体虚弱,但想不到竟如此意外,真应了“人有旦夕祸福”,想必是恩师要赶着过另一场节日或讲演,匆匆而匆匆了,心上满是酸酸味!
我与恩师相识于当时就读的下管中学。那是1971年下半年,他被从下放地青山公社中学调来。青山中学当年是上虞最偏僻的学校,爬岭过岗,山路弯弯,非常不便。而恩师来下管中学有点属“救场”性质,因前面教我们语文的老师,被同学在课堂上指批“传播封资修”调离课堂,恩师终于到了交通相对方便的下管。恩师教我们语文与历史,他讲语文词汇丰富,用词精到,讲历史,脉络清晰,黑板上画地图手到即成,与书上相差无几。由此,我敬慕上了恩师,并由屋及乌喜上了文史,与恩师的交流也变得多起来。后虽恩师调动与我自己变动,时短时长,却一直保持。至我也居百官后,交流、聆听教诲就更多一些。
2003年后,恩师确定写书来,往来就近乎频繁。知悉恩师出身丰惠原通明乡较殷实的工商之家,自幼受家庭的文化熏陶,抗战时期还就读于“上虞战时中学”。
抗战胜利后曾入上海某银行当职员,后倾情教育,历小越的紫荆小学、春晖中学、青山公社中学、下管中学、上虞中学等,一辈子与教学和书本打交道。恩师对此在《九十初度感怀》中有此表述:“一生执教乐长留。”而用师母的话则是读书、教书、再读书、买书、抄书、写书、送书,除了看,就是写,基本是个“书呆子”。人说烟酒茶,先生是连茶也喝不多,清淡平静,一生所取很少,给予人很多。
恩师虽青壮年时期遭受曲折,无职称退休金也低,然安贫乐道、无怨无悔,深爱家乡,更关注自己学习工作20多年的春晖中学的发展。退休后的2003年,他把一直思考的“老人应该自重自强……如有余力,当对社会多做贡献”的想法付之行动,写出的第一本就是探寻春晖中学历史的重磅大作《春晖初照》,可说是春晖文化的开创者。此后,虽时有病患找麻烦,他坚持乘“翩翩蝶舞春光好,蝍蝍虫鸣秋月明”时,“愿尽桑榆绵薄力,寄情翰墨乐长耕”,《虞史漫拾》《名人与上虞》《上虞文学发展史》,一本接一本,直至2021年的《暮年余墨》,洋洋八大本。惜其各种原因,他花费大量精力收集整理有1000多位中国近现代文化名人、初定为《中华近现代文化名人伉俪录》一书,终未能付梓出版,是为憾事!
其实,恩师是与我商议,计划就在今明两年,用他家中自勉对联“日暮苍龙还行雨、老树春深更著花”表达:是想再写一本书,是为《期颐圆梦》,总因今年来“没力气、坐不住”,迟迟没能动笔。但恩师对自己的一生是知足的,在《庚子岁暮遗怀》中,恩师表示:“灾余枯木逢甘霖,盛世感恩每独吟。喜看桃李向阳艳,终觉诗书受益深。愿学陶公偏爱菊,闲观云水保童心。”
恩师晚年能有这么多创作,主要得益于他从教以来一直注重日常的学习、钻研和积累。工作期间,因教学、教务繁忙,空余时间很少,故他很少作无谓的聊天与闲坐,一有空就总是学习、收集、整理各种资料。也正因恩师在教学中注重学习和研究,他是最早加入浙江省历史教学研究会、省教学学会的会员。退休后,恩师更是沉浸于文史的海洋,做各种史料的搜集和札记,退休前期的许多年中,他大部时间都泡在上虞图书馆里。
先生用他那端庄清秀的楷书,记载、抄录各类文史信息与知识的笔记本就有近60本,内容相当丰富,极其珍贵。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恩师晚年独树一帜的文史作品,就是厚积薄发、滴水成河的一部分。
恩师告诉我,他还曾收藏保存有各类很珍贵的文史资料和与胡愈之等等名人通讯的信件,尤其是那本当年由北京大学教授邓广铭先生审定、已校对完毕准备交付出版的《文天祥传》,都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抄后,杳无音讯,这事成恩师心中难以抹去的痛苦记忆。恩师虽是文弱的书生,他一生却敬慕文天祥,去年我与恩师交流时,《正气歌》还能一字不差背诵。恩师曾作《读<文山先生全集>有感》一诗,“雄文廿卷有余香,字字珠玑斗志昂。……《指南录》表哲人愿,《正气歌》扬烈士光。‘龙首黄扉真一梦’,英名青史长流芳。”这也应该是他写《文天祥传》的主旨所在。而同时,恩师对在写作《文天祥传》中,得到邓广铭先生指导始终感恩。1998年,知悉邓先生逝世后,恩师寄哀情于诗词,特作《悼邓广铭先生》表痛惜之情:“惊悉先生驾鹤归,凄惶无语泪沾衣。……大师永逝隔存殁,空向西风叹落晖。”
恩师喜文史,故注重史料保存。2006年,耄耋之年的他,闻知上虞成立收藏家协会,认为这是传承历史、弘扬中华民族优秀文化、推进社会的文明和进步非常有意义的工作,他即向曹松境会长表达了入会的意愿。
2020年6月,他以96岁的高龄,亲自送文史收藏品,参加区收藏家协会组织举办的《老有所乐》健康老人藏品展,以此向社会传达“文史资料和遗存是世之珍宝,是历史见证物,要注重收藏和保存”的心愿。
恩师诲人不倦,桃李满天下,凡熟识恩师的,说起他没有不表示敬意的。在上虞文史界,大家都说他是本“活词典”。他的几本述说上虞文史的书籍出版后,更“粉丝”遍及北京、南京、上海等各地,许多尘封的“前朝后代”事,在他这里都能探得“最佳答案”。恩师一生温文尔雅,衣着整洁,迈步稳健,治学严谨,潜心教学,待人以诚,尽智耕耘,不计得失,有老知识分子那种“羞于言酬”矜持。他若经商,必赔血本。恩师夫妻恩爱,相敬如宾,在庆贺与夫人许珠兰70年金刚钻婚时,他写下如此赞语:“相濡以沫,清贫自守。”更令人敬仰的是,恩师生前表示,他能享如此高寿,是十分知足了。临终前关照子女:他不喜喧哗,现因疫情更不要添人之烦,不要告知其他亲友并单位,丧事从简,不做七,让他平静离开。
如今,恩师已临仙界,近去看望师母,恩师生前所喜爱并相伴恩师七、八十年的已经泛黄《辞海》《词源》《康熙字典》《中英文大词典》等等,亦如当年上课时学生起立、整齐地静候恩师进入课堂一般,整整齐齐地排列于先生书房的一架架书架上,默默地静观着“视它们为宝”的主人的离去。此情此景,我无法抑制住泪花在眼眶中打转。伴师几十年,终难一别,人生真是无常。然恩师身后,留给我们好学不厌、不计得失、真诚守正的高风亮节,必山高水长,与大地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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